《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自1992年颁布以来，全球温室气体排放浓度和总量持续增长，甚至翻番。当前，要实现全球温度升高控制在２℃的目标，依然很困难。我国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中将采取怎样的行动，如何采用最有效的方案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挑战？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日前采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特别顾问丁一汇。

　　记者：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于2012年发布的《管理极端事件和灾害风险，提升气候变化适应能力》报告指出，近年来，与极端气候有关的自然灾害造成的经济损失有所增加，极端气候对与气候紧密相关的产业发生了重大影响，极端气候变化可能导致经济社会中人口数量、人身安全和财产风险的脆弱性增加，极端气候相关的灾害影响人口流动和迁移、群落的聚集和起源等。请问极端气候与灾害性天气的关系如何？

　　丁一汇：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发生的概率、出现的概率很小，很难预报，比如说10年一遇、20年一遇、30年一遇这样的天气气候，就是概率很小的天气气候事件，是非常难以预报的。同时由于它的强度大、频率大，对我们的影响就非常明显。比如下雨，雨不大，但是天天下，也会造成灾害。所以，对于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它的频率在增加，越来越引起人们的重视，因为它对我们防不胜防。

　　记者：极端气候和灾害性天气对于我国政府的灾害风险管理体系与能力提出了挑战。我国政府的灾害风险管理体系建设现状如何？

　　丁一汇：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完善的监测和预报预警系统，虽然极端天气气候事件预报非常困难，但不是说完全不可以实行，这需要我们采取一定的科学方法来进行。第一，要有监测、预报、预警，如果出现极端天气气候事件之后，还要不断地发布一些跟踪预警。第二，所有的管理系统要协调一致。比如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雪，既有大风，又有雪，雪又会结冰，影响航空、铁路、公路等，会有多方面的影响，所以做好防治、管理和预防工作，需要多部门的协作。2008年1月份，我们国家有一次冰冻雨雪灾害，航空停飞、铁路停止运行，当时我们缺乏多部门协作的机制，交通、供电都受到影响。所以，多部门协作对于应对重大极端灾害是非常重要的，可以明显减少损失。第三，要加强科学研究，找出它的变化规律，不断提高我们的认识、预测和应对能力。

　　记者：如何提高全社会应对极端气候和灾害性天气的能力？

　　丁一汇：第一，要加强监测和预警，特别是早期预警。举个例子，比如美国的龙卷风预报，如果能提前10分钟，老百姓就非常欢迎，但是美国也很难做到这一点。第二，我们要进行风险评估。因为极端天气事件会带来灾害，我们不但要作出预报，还要对灾害的程度作出预估，这就是风险。风险越大，影响区域也越大，必须动员所有的力量去加强预警和防备。第三，要有一套积极的应对体系，这些应对措施应该是多部门、多单位共同合作的，能够快速地调动一切力量进行协调应对。

　　记者：我们现在预测未来气候变化就是用气候模型，有媒体报道称，现在很多人质疑气候模型能不能准确地预测未来。请谈谈您的看法？怎样能给大家提供最有用的预测信息？

　　丁一汇：现在我们用于预测未来100年的气候变化主要是气候系统模式，包括海、陆、气、冰，还包括所有能够影响它的外强迫因子等。研究这个模式，经过了三四十年的发展，它是在天气模式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应该说，今天来看，预测气候的模型应该是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改进。我们对预测的结果，经过过去100年预测的检验，预测的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如果能够再现过去100年的气候，我们可以很好地模拟它的变化，那么，我们对未来的预测就很有信心。这是因为我们掌握了气候变化的规律，尤其是气候系统对温室气体的响应规律。现在预测结果不准确出现在两个问题上，第一，因为我们预测未来的气候变化，里面涉及到碳排放，但是我们很难确定未来人类社会在100年里面会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和温室气体，这是一个未知数。因为碳排放量决定于经济社会的发展程度，决定于技术的发展程度，决定于环保政策的制定和执行情况，决定于整个社会的能源使用情况等等。未来100年，如果大家不减排，二氧化碳排放量就很多，这样气候就会是一种更暖的状态。如果减排效果很好，二氧化碳排放很少，气候可能会变得更温和一点。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关键问题不在于气候模式，而在于排放预测。科学家们设计了各种各样的情景，在高排放的时候，气候是什么样的；中排放的时候，气候是什么样的；低排放的时候，气候又是什么样的，模式会将结果都告诉你。我们将来到底会有怎样的气候，往哪个方向发展，一切决定于我们今后对碳排放控制的程度。这就是气候预测的所谓不确定性。第二方面是模式的不确定性，主要涉及到有些物理和生物化学过程还不完善，现在我们的生物化学过程也包含在内，碳的循环也在里面，氮的循环也在里面，模式是非常复杂的。这个问题，科学家们今后还会努力解决，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依然不能确定未来的排放路径，因此还面临着相当的不确定性。

　　记者：污染的气候对人类的健康会有一定影响，这种隐性的影响算不算是一种灾害？

　　丁一汇：现在我们最关注的雾霾问题，就涉及到对人体呼吸系统等有重要的负面影响，这与我们现在谈的气候变化导致极端天气事件引起的灾害，在影响范围和程度上都不相同。极端气候灾害基本上都是范围比较大的，如洪水、暴雨、干旱、高温、热浪、冰雪这些灾害，它并不直接影响我们的呼吸系统，但是会影响人体健康。所以，极端天气气候事件是气候变化造成的灾害，但它是通过影响地区和接受体的脆弱性来决定的。有极端事件，不一定会对所有的人都造成灾害，而雾霾主要是对人的呼吸系统造成直接危害。

　　记者：据权威机构数据显示，全球升温一旦到达或者超过阈值，将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气候变化对全球的影响将会在中国有深刻的反映。请您谈谈都有哪些负面影响？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丁一汇：气候变化升温以后，如果超过定数值，负面影响就会加大。现在全球的科学家和政府把它定为2℃，这就是所谓气候变化增温的阈值。如果超过阈值，则会产生一系列负面影响：第一，淡水资源供应会相应减少；第二，会使海平面上升，比如未来100年，气候变化如果超过2℃，大部分临海地区的海平面就会升高半米左右，这会严重影响沿岸地区的社会安全和经济发展；第三，粮食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主要表现为粮食减产，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重大问题；第四，极端天气事件会更频繁地发生，带来的灾害和灾难也会更多，从而导致经济损失加大。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政府和科学家把2℃定为一个阈值，这是通过科学的研究和对气候变化影响的评估后得出的数据。

　　记者：气候问题是全球问题，我国将面临哪些挑战？我国如何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谋求合作，迎战气候问题？

　　丁一汇：我认为面临三个方面的挑战。第一方面，气候变化问题实际上就是新能源的发展和使用的问题。新能源包括可再生能源、核能、水能等，利用这些能源可以大大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从而降低对气候变化的影响。所以，能源的问题是一个核心的问题。但是，能源的使用就涉及到社会经济的转型问题，原来使用那么多的煤、那么多的化石燃料，现在要去减排，还要使用新的清洁能源，这对将来是一个重大的挑战。这个挑战应对好了，才能真正完成温室气体减排，并且保障社会能够可持续发展。第二个挑战是即使温室气体减排了，我们仍然面临着气候的变化和灾害，因为气候变化是有惯性的，即使现在实现了二氧化碳排放减少，未来的气候仍然会缓慢地增温，会发生变化，所以还有一个适应气候变化的问题。面临变化的气候，我们还要进行一些适应的对策和措施调整，比如说海平面上升了，我们就应该采取一些防止海水侵蚀的手段，如堤坝是否要修高；要防止内涝，因为暴雨增多了，极端事件增多了，内涝的标准是不是要提高。我们适应了这些气候变化，就会大大减少可能面临的灾害。第三个大的挑战，就是要真正地进行适应气候的应对工程建设。将来我们的气候一定会变得更暖，在暖气候下，各种重大工程和城市基础设施是否还能适应，这是一个大问题。在我们能源和社会的转型以及采取多种措施应对之后，我们必须花大力气进行基础设施的重大改造，加大社会投资力度，完成整个社会的真正转型，向着绿色、节能、低碳的社会逐步迈进。

　　记者：当前各国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上存在哪些分歧？应如何让政府、城市、科学家达成共识，一致应对气候变化？

　　丁一汇：现在主要的分歧，第一个是近期的目标，就是我们在什么时候把减排的峰值降下去，进入一个合理的减排阶段。在这个问题上，要求发达国家在2020年左右都能够完成减排峰值的下降，进入温室气体的减少阶段。但是这可能会有困难，因为这些发达国家目前还处于一个社会经济发展的阶段。对于发展中国家什么时候达到峰值这个问题，大家有着不同的看法，要通过协商讨论来解决。我们将来都要减排，但是在达到峰值的时间上可能会有不同认识。第二，对长期减排的目标也不完全相同。长期减排，一个核心问题涉及到将来减排指标和份额的分配，将来我们还有多少减排的空间，这个空间如何分配，要考虑历史的责任，还要考虑发展中国家的社会需求，应该采取平等、公平的原则进行分配。

　　记者：在关于气候变化成因的认识方面，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2013年）指出，近50年到60年，人类活动很可能是气候变暖的主要原因（90%以上可能性）。您怎么看这个评估结果？

　　丁一汇：关于气候变化第五次评估报告中提到最近50年气候变化主要是由人类引起的，主要说的是它的信度达到了90%以上。我想强调的是，这里讲的“信度”，是指对于“最近50年气候变化主要是由于人类引起的”这个结论的认可程度，也就是共识程度，并不是意味着气候增暖的量值90%几都是由人类活动引起的。它只是反映了一种科学认识上的共识程度，包括提出的证据，90%多的人都支持这个结论。至于最近50年到底是人类活动产生多大的增温，是需要定量计算的。也就是说，在我们观测到的增温量值上人类因素占多大的份额，是需要根据计算得到的。现在的计算结果是明确的，对于最近50年到60年，人类的贡献使地球增温了0.9℃到1.4℃，是由温室气体排放造成的；气溶胶的冷却作用大概是-0.5℃到+0.1℃之间；自然的因素贡献很小，只有-0.1℃到+0.1℃，这样三者一加，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最近50年上升了0.6℃到0.7℃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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